许先生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。
周围的气氛也变了。
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神,都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当初许某这条性命都是大单于所救,为您效劳乃是天经地义,今日……大单于需要许某的脑袋,那便尽管拿去,许某绝无怨言。”许先生沉默片刻,将身子躬的更低了,态度谦卑而又诚恳:
“此事宜早不宜迟,请您动手吧。”
他的态度挑不出任何问题。
就连语气都无比顺从。
大单于眯起眼睛,似乎在斟酌着什么。
军帐内的气氛十分压抑。
十几息后,大单于突然伸出双手将许先生托起,笑道:“许先生这是做什么,本单于只是在跟你开个玩笑罢了……你帮我部立下汗马功劳,我又怎么会做过河拆迁的勾当?”
“放心,只要你忠心为我,本单于自然会全力护着你。”
许先生粗重的呼吸几声,声音颤抖:“多谢大单于。”
……
玉门城内。
李牧远远的看到四处溃散的蛮兵们垂头丧气的回到大营。
那些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军械,全都被王府军焚毁……包括一些武器和战马,也都被当做战利品拉回了城中。
而蛮军大营外,也有步卒将拒马桩摆了起来。
很显然,对方这是在防备着王府军乘胜追击,杀到他们的老巢深处。
看到这一幕,李牧放下了手中的***。
对方这样的反应,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出兵来攻城了。
“传我的命令,将术赤之前交代过的蛮军补给、后勤、和粮仓所在位置的图纸,送给边关七城的都统,让他们派出骑兵去骚扰、断截,但不要和对方正面交锋,只要让蛮子们疲惫不可能即可。”李牧深吸一口气:
“另外,从明日开始,每天都派人去蛮军大营外挑衅骂战。”
“是!”有人领命而去。
说实话,现在血旗和五色尊令旗都在冷却之中,若是蛮军再次卷土重来、大肆攻城,单凭一把***很难挡得住。
但问题是……
蛮人不知道啊!
他们不知道李牧这能够操控天地的力量还有空窗期,也不知道***还剩下多少颗子弹。
而且他们也没有胆量来轻易试探。
因为一次试探,便代表着要付出数千条性命的代价!
所以现在李牧表现的越强硬,越高调,蛮人的底气反而会越不足,越害怕!
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。
等到王府军打扫完战场之后,天色已经变暗了下来。
李牧命人在城头值守,自己则来到了中军大帐内和镇南王见了一面。
“李牧,看来我之前对你的看法没有错,你的确是个可以创造奇迹的人。”镇南王此时的心情大好,“今日一战我军大获全胜,不仅杀了四千多蛮军,还俘虏了一千多人,战马兵器也缴获了不少……”
“最主要是将蛮子的气势打垮了,第一次出现大面积溃逃,我觉得,距离战争结束剩不了多长时间了。”
李牧闻言笑了笑。
镇南王是个十分识分寸的人,即便李牧现在已经和萧瑜订婚,在名义上,他已经是李牧的长辈、岳父,但无论是做事还是说话都依然没有越界。
今日之战,不管是蛮人还是王府军,都十分震惊诧异。
一是因为李牧呼风唤雨的能力。
二是李牧远程狙杀的那件兵器。
所有人都对此十分好奇,想要知晓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。
但有资格向李牧发问的,在整个玉门城内却只有镇南王一人。
可即便如此,镇南王也依然只是称赞了一下他今日的战果,并未询问此事。
“还是不可掉以轻心,蛮人在南境为祸多年……本身兵力也不弱,一场大败,或许还不足以让他们改变主意。”李牧没有因为今天再次打赢了一场胜仗而沾沾自喜,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态度:
“这几天我军新胜,或许军心会有些浮躁大意,请王爷传令下去,万万不可轻敌大意。”
镇南王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:“你说得对,当初我还年轻时打过一场胜仗,觉得蛮子不过如此,结果轻敌冒进被人家反手埋伏,三千精兵折了两千!那一仗之后我就明白了,猛虎搏兔亦要用尽全力,轻视敌人,代价往往会无比惨重。”
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帐中那盏跳动的烛火上:“你放心,老夫这就传令各营,今晚轮值的人加倍,巡逻的路线也再多两条。”
“尤其是在各将领的住处,要多安插些人手来保护。”李牧提醒道:“蛮人正面攻城不下,难免会想着其他主意。”
“我们能在蛮营中埋下眼线,蛮人也能收买我们的人。”
“倘若这些奸细在城中作乱、刺杀,那可比城外的蛮族大军更难抵挡。”
这本是一件十分正常的提醒,但镇南王的表情却愣了一下。
虽然他的神情很快便恢复了正常,可还是被李牧注意到了。
“王爷,你怎么了?”李牧顿了顿,继续问道:“有什么不妥之处吗?”
“不。”
镇南王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说道:“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和一些故人罢了。”
“和我提到的有关?”李牧挑了挑眉毛。
“是。”
镇南王沉默片刻,迈步向军帐外走去:“你有时间吗,陪我一起走走吧。”
李牧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们唤来传令兵,将今晚增加巡逻队伍的号令下达了下去,而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在玉门城的街道中逛了起来。
后方,有几十名亲卫跟着他们,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。
即听不到他们的谈话,又能保证在出现意外的第一时间冲过去。
“李牧,我听说你的长宁军的前身,就只是组建的一支村中的狩猎队?”镇南王步伐很慢,十分随意的问道:“如今长宁军的将领们,都是最开始跟着你的弟兄?”
“是。”
李牧点了点头:“贾川、姜虎、大柱……这些人从双溪村就跟着我,打猎、倒腾酒、做生意一直到现在组建长宁军,受过不少苦、挨过不少罪,一路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。”
镇南王笑了起来,眉宇之间带着些赞许:“那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。”
“我听说当初那个叫石头的汉子,得罪了洪州府的知府和盐政,杀了董大人的儿子……面对朝廷官府的压力,你都硬要护着他,你这个大哥当的,很有格调很有担当啊。”
听到镇南王提起这桩旧事,李牧的思绪也回到了几个月之前。
他也放松了下来,轻笑道:“当初……我们也闹过矛盾。”
“一开始我做酒水生意的时候,安平县有个马帮盯上了我的方子,那个时候……姜虎是马帮的成员,帮主要他向我索要配方,我差点跟他决裂。”
“后来还是姜虎自己感觉过意不去,三刀六洞叛离了帮派。”
“还有大柱,他的亲舅父在长宁军中谋了个差事……但是后来因为贪污,迫于我的压力亲手将他舅父斩首……”
“还有黑子,差点因为一个女人和陈林闹翻……”
镇南王静静聆听着李牧讲述着他们兄弟之间的往事,一直都未出言打断。
直到李牧停了下来。
他才重新抬起头道:“李牧,说实话,我真的很羡慕你……羡慕你有这么多能舍弃一切死心塌地追随你的兄弟。”
李牧挑了挑眉。
说实话,李牧没有料到镇南王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。
镇南王是什么人?
在长宁军没有出现之前,他是南境绝对的霸主。
他拥有最好的出身,天潢贵胄。
他拥有仅次于皇帝的权势,称霸一方。
他的追随者很多,家族在南境根深蒂固。
即便是如今的长宁军,若是论起在南境的威望,也无法和镇南王府相比。
至少现在还不行!
像镇南王这样的人物,从一出生便被诸多光环加身,受到无数人的拥戴……
他想要什么,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?
“王爷的身份特殊,出身高贵,只怕在这南境够资格跟您做朋友的人都不多,与人相交,也都秉持着君子如水的原则……而像我们这样泥腿子出身的角色,只能彼此紧紧抱团才能在这个乱世中生存下去。”李牧没有正面回应镇南王,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说辞:
“您看我兄弟众多,但其实却是无奈之举,因为我花不起钱来请侍卫、也买不起奴隶,那我怎么办呢?只能靠不需要真金白银的兄弟情来维持团队了呗……”
“这是您与我出身不同的缘故,并非因为性格、人品之类的东西。”
镇南王哑然失笑。
他转身拍了拍李牧的肩膀,道:“以前没看出来,你倒是伶牙俐齿,把我一个没什么朋友兄弟的老独夫,说成了生人勿近的孤高君子。”
李牧没有再接这个话茬。
两人并肩走过一段城墙根下的土路,路边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,夜风里带着远处伙房飘来的炊烟味。
镇南王走了几步,忽然在槐树底下站定了。
他抬手挥了挥,示意身后那几十名亲卫再退远一些。
亲卫们虽然面露迟疑,但看到王爷的手势坚决,还是依言退到了二十步开外。
等那些人都走远了,镇南王才转过身来,面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……
疲惫之中夹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。
“李牧,其实我以前也是有过至亲的朋友和弟兄的。”
镇南王找到槐树下的一块大青石坐了下来,并且拍了拍旁边,示意李牧也一起坐下:“你刚才说蛮人可能会在城中收买奸细作乱、刺杀,我之所以愣神,是因为想到了曾经的一件事。”
李牧看了一眼天空的夜色。
月明星稀。
他走到镇南王身旁坐了下来,开始充当一个专心的聆听者。
“十几年前,我父王病逝……我接任王位后,决意大刀阔斧干出一番事业来,当时王府麾下有九路兵马,后来被我扩充到十二路,我提拔了三名年轻力壮、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王府侍从充当新的都统。”
“我还重新组建了神策府,专门招募了一批谋士、幕僚。”
“在这些幕僚中,有一个是我最信得过的!那人跟了王府二十年,从我父亲当镇南王时就在王府里做事,后来一路做到长史的位置,王府上下大小事务有一半都是他在打理,我把他当做兄长来看待,连我和阿姐小时候的读书启蒙都是他教的。”
李牧没出声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当时我刚接任王位,心气很高,那些新被我提拔上来的将领和谋士们,也都十分尽心尽力。”
“我们免赋税、修工事、开商开码头……购买良种战马,更换兵员的装备,提高俸禄。”
“在短短几年之内,镇南王府的兵力和财力,都比我刚刚接任时翻了将近一倍不止……”
说到这里时,镇南王的神色之间带着些骄傲,带着些英气勃发!
仿佛回到了十几年的岁月。
“那个时候,我们和蛮人打仗,虽然刚开始也打败仗,但每次战后,我们都会聚在一起分析战败的经验、重新复盘作战内容,甚至争论起来忘记了时间,一吵一闹便是整整一夜。”
“而那位被我视为兄长的幕僚,总是能够在我最困惑的时候站出来,替我指点迷津。”
“甚至在几次败仗后,他也主动站出来,替我承担过错!”
“后来,随着我们和蛮人交锋的次数越来越多,经验越来越丰富,胜利的次数也渐渐多过了打败仗的次数。”
“我们一度打到平阳府,差点将那座失去多年的州府夺回来。”
“当时,我真的以为凭借我们这些人可以创造历史,可以彻底解决掉蛮族这个困扰南境多年的心头大患!”
镇南王的语气变得激动了起来。
他说话时,甚至加上了一些肢体动作。
“我们定下了一个盟约,两年之内收复平阳府,五年之内打入草原,十年之内,彻底将蛮人驱逐!”
“为此,整个南境开始屯兵买马,集粮练兵,筹备了很久很久。”
“结果……就当我们觉得一切都准备好,正要发兵收复平阳府的前一个冬天……蛮人突袭边关七城的柳林城,守城都统战死,城内八千军民几乎被屠戮殆尽,我们准备了很久的粮草、兵器被尽数烧毁掠夺!功亏一篑、元气大伤!事后查出来,柳林城的布防图是被人从内部泄露出去的!”
“我让人彻查了三个月,结果……查到了那个被我视为兄长的、最信任的幕僚头上。”镇南王的声音很平,但李牧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,反复了好几次。
“他是谁?”李牧问。
镇南王停顿了一下,缓缓开口道:
“他叫……许敬宗。”
“南境第一贼,许敬宗!”